从石头城到乌衣巷

  因为迷恋旧都的颜色,也因为和朋友相约,所以趁着秋高气爽的季节,又一次南下古城。那天在秋雨绵绵中,出租车上望见那一条深灰色的城墙,心中便怦怦的跳了起来。旧都于我,已是故人。

  我是从中华门上面俯瞰秦淮,又打开地图沿河顺流而看,才见着石头城卧在图上的那一丛绿色的。

南京风光

  早上从酒店出来,先去了人潮汹涌的夫子庙,迁延踱进了乌衣巷中。乌衣巷是晋代衣冠全盛的见证,也是王谢大族聚居的地方。东晋时代的建康周边有好多小城,如石头、东府、西州、冶城、越城、白下、新林等,当时的建康并没有砖石外郭,所以用篱墙把这些小城容纳其中,乌衣巷是孙吴时代驻军的地方,当时的军人都着黑衣,所以由此得名。

南京秦淮河

  我看了一下六朝时代的古地图,乌衣巷还在建康的中心台城之外。因为当时的台城,皇宫、中央官邸、驻军都云集于此,空间未免显得偏狭,所以王公大臣大多在城外建设府邸。六朝时候的旧都是一个开放性的城市,这与后来长墙一揽,城内繁华城外空荡的城市大不相同。

  东晋是士大夫阶层鼎盛的年代,试看六朝留下来的残砖断瓦和文化积蕴,和京城大红大绿的建筑风格一比,越显得旧都轻柔飘逸。走进巷中,雪白的墙壁和深黑的檐瓦形成鲜明的对比,江南特有的扇式小窗上竹木的格棂不加漆染,朴素悠闲。站在京城的红墙碧瓦前是感受的王朝威赫,气冲斗牛;而在乌衣巷中一走,便难免有人生短浅,何不“即此羡闲逸,怅然歌式微”之叹了。

南京城墙

  晋代的儒学并不像明清那种一统天下,士大夫们也并非唯孔孟是尊,文化在那时形成了一种杂糅渗透,虽然这种文化有很大的政治断层和欣赏断层,但是无可否认六朝的峨冠博带是当时生灵涂炭中牵引中华文明前进的主要动力。

  于是恍然在小窗里窥见当年乌衣巷中,士大夫散服闲坐,酾酒唱和,谈玄论道,满庭宾客;而或夕阳进巷,远处台城中暮鼓相闻,华灯初上,灯火络绎,燃亮了院中的芭蕉,燃亮了秦淮河水。便听见他们拊手谈笑,举杯唱酬,忽闻有荆江贵客的书信到来,于是开启诵读,满座齐颂文采。这种情形,恐怕是后来的每一个文人骨子里所向往的吧?是什么惊醒了士大夫们的温柔细梦,是石头城上的锋镝阵阵与战马的嘶鸣吧? 

南京

  我在夫子庙前填饱肚子,怀揣着乌衣巷中桂花的清香,辗转来到石头城跟前的时候,刚才那种彧彧昌明的文史气氛,陡然便被这冰冷严峻的石墙震撼一空。

  石头城始建于孙权时代,自此之后便是军事重地,它拱卫着建康的安危。如今的石头城虽然历经沧桑,依然可以看见当年的虎踞之势,它以高山作基,上面垒筑砖石,巧妙的利用了地势的走向。在外面看则是如刀削般陡峭稳固的山壁,任凭枪炮也难摧毁。

南京石头城

  越过山壁则是一个缓缓山坡,山坡上面参天的古树如今代替了当年守卫的士兵,走下山坡便是城中了,当年应是军将们的营房仓库。山壁和钟山一样是紫红的岩石,嶙峋怪异,城下不远有一汪湖水,据说在湖水对面可以看见峥嵘的石壁映在水里,正像一个照镜子的鬼脸。风吹湖水,波光粼粼,便可以看见鬼脸上变幻的神态,这和乌衣巷中一比,可就不是那么优容文雅了。

  建康凭恃长江天险,加上南迁君民俱是无路可退,所以一时间中原的膏血、胡人的铁骑都难以侵染。当时南迁之时,想必石头城上也是夜夜警卫,日日了望。可晋室安顿下来之后,便逐渐忘却了王夷甫诸人的清谈误国,乌衣巷里士大夫们也遗忘了这是一个兵燹的时代,新亭堕泪的周伯仁和中游击楫的祖士稚相继陨落,加上唯一一个有雄心壮志的晋明帝英雄早殇,晋代的士人们便陶醉于偏安的暂时欢愉里面。而这种居险忘危的文人风气也拖垮了军风士气,晋武帝时石头城被王浚攻陷过,这早已证明了坚城不足以仗恃,可惜自命高风的东晋君臣没有醒悟过这一点,这终于导致了石头城下的波波浩劫。

南京玄武湖

  和熙熙攘攘的夫子庙乌衣巷相比,这古老的城墙不免显得人迹萧索。我登上石头城顶,当年有多少狼子野心的人也曾经在这城头上面据旗四望,江南的大好河山俱在眼底,大江东去,钟山横峙,登临城墙的中间或有桓温刘裕这种想改朝换代的一代枭雄,更有苏峻侯景这种杀人如麻的狼豹,苏、侯之乱正是一度摧毁这座当时世界上堪称巨擘的大城市动乱。

  晋成帝咸和二年,皇帝的舅舅庾亮逐渐排挤了王导成为晋室的执政。他猜忌手握重兵的苏峻,不断下诏征召入朝,苏峻自知交出兵权后自己会一无所有,求朝廷让自己远戍边疆。庾亮为了铲除异己,不听卞壸的大臣的劝告,执意剥夺苏峻兵权。苏峻见自己连求一荒郡而不可得,勃然大怒,抱着“宁可山头望廷尉(监狱),不在廷尉望山头”的赌博心理,邀请不得势的祖逖的弟弟祖约一同造反,挥戈南下。

  我所站立的石头城上面,那时候群集了庾亮的大批人马以抗叛军。谁知道庾亮王导这些文人屡出昏招,苏峻得以绕过石头城由小丹杨攻入建康。此时,东晋的那些文人士族顿时能跑的跑,能藏的藏。肇事者庾亮兄弟赶紧登船西逃,把可怜的小皇帝司马衍托给侍中钟雅,钟雅怒责今日之事谁的过错!庾亮掩面回答:事已至此,顾不上说这么多了,说完仓皇逃去。苏峻挥兵入城,在台城内烧杀抢掠,裸剥士女,昔日繁华的都城被践踏一空。把皇帝迁到了石头城中的谷仓里面,时加喝斥。三朝元老王导,后来也弃主不顾,逃到了陶侃、温峤的讨伐军中。

  我坐在南京城墙上面,越过萋萋芳草远望城中,如今游人嬉戏的地方或许就有当年小皇帝痛苦失望的眼泪。他的舅舅,他的尊称“尚父”的王大人大难临头都弃他而去,身边只有钟雅、刘超这两个凤毛麟角的信臣朝夕相伴,晋代士人的龌龊可见一斑。

  这时候石头城下的讨伐军,不但没有一心靖难勤王,反倒是窝里自斗。幸亏苏峻大醉之后,看见自己的部将追杀着勤王大军东跑西窜,不由兴起,仗酒冲下城去,一阵误闯误打被踩在马下斩首。这时候石头城外的诸军肆夜欢腾,城中的小皇帝却被苏峻的弟弟苏逸派来部将任让威胁,钟雅、刘超怒目相对,任让派人捕杀二人,年幼的成帝只好拉住兵士的衣服无助的哭喊:还我侍中,还我右卫!

  苏峻之乱平靖之后,罪魁祸首庾亮故作姿态要登船隐居,却被朝廷拉了回来授予大权。临阵脱逃的司徒王导也重回建康,朝廷继续赐予他旧节统领百官,当时的陶侃开玩笑道:苏武的节不是这样的吧?王导面带羞惭。动乱中失节的百官,勤王时勒兵观望的州郡,一律还是各安其位。小皇帝的泪水,空洒在石头城中无人询问。

  乌衣巷里歌舞浓,石头城上兵戈冷!我在石城上思索旧事的时候,夕阳却无声的从西边递来斜晖抹在古老的城垣上,一片紫红,浓酽的让人误认为是当时厮杀之后的血迹。

  隋代荡平建康后,唐宋文人每每到此,都怅惘那远去的往事,恨不能眼含热泪,恨不能捶胸顿足,只是他们怀念的,仅仅是世界沧桑么?

  其实乌衣巷口秦淮河清澈的河水,流经的不只是衣冠昌盛的士大夫清梦,更把这一片梦境带到了石头城下,撞碎在冰冷的石壁上,化作星星点点,流入大江,滔滔泻泻的向东逝去,再也不能寻着。

  我忽然听见黄昏都市的喧闹声,赶紧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尘土,在石头城上面对秋风,闻听身后入云的松柏长啸,把自己的灵魂从六朝脂粉中掣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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