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流年碎影—南京记忆之四

  上个世纪七十年我第一次去南京时,还是一个懵懂的孩童,当时还没有上学。我跟着父母颠颠簸簸,乘着大卡车从皖南一直开到南京

  后来,在南京街道上乘那种“大通道”的市区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没有坐位,我便搂着父亲的腿蹲在地上,我的身边是森林般的人腿,我拼命抬起头,我只能从人缝中看到车窗外不时有梧桐树影掠过,然后,便是有阳光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树叶闪闪烁烁,我的眼前经常金光一片……南京,就这样给我留下了斑驳的第一印象。

南京

  高中毕业之后,我在芜湖上大学,一条铁路线将南京和芜湖联系在一起,去南京,便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

  那时我在读中文系,有了点书生情怀,开始有意识“行万里路”了。中山陵、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周恩来纪念馆等南京的著名景点,我都去过很多次,当然,最常去的,还是夫子庙秦淮河了。我想不通是的为什么夫子庙秦淮河这样一个乏善可陈的地方,竟然成为文人的相思梦。

  我们的课本上就有朱自清所写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朱教授笔下仙境一般的河流,在我眼前却是一条臭水沟——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也不是当年的秦淮河有多美,那些梦幻,只是书生对南京的夸大其词罢了。秦淮河当年只不过是一个民间“红灯区”,再美,也美不到哪去。朱自清的文章明显地有点矫情,以朱自清的本领,一个区区的小池塘都能写成华美的《荷塘月色》,也难怪他能将秦淮河描绘得美轮美奂了。

南京秦淮河

  频繁地去南京,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陪我一个同学去南京搞对象。那时我们系一个江苏籍同学,爱上了一个在南京上大学的女孩。他们曾经是高中同学。我的同学隔三岔五拉我陪他一道去南京。我不懂爱情,但对于外出游玩,一直是很有兴趣的,便乐得当这样的电灯泡。那个南京女孩不算漂亮,但纯朴大方,知书达理。我看出她对我的同学好像兴趣并不太大。往往是到了南京之后,同学白天去陪女同学,我则一个人漫无目的满大街乱窜。

明孝陵石象路

  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真正的南京:不繁华的街道上长满枝叶茂盛的梧桐树;梧桐树下与车流一样热闹的,是各种各样的喧哗:市井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以及汽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人行道上不紧不慢走着的,是南京的市民,他们神色自若,不华丽,不洋气,随意而真实,他们的发言吐字与皖南几乎一致……并且,在南京的街道上总有着一股绵长的气息,仿佛属于青草,属于苔藓,又属于古城墙……那样的气味,我描绘不出,那是一种历史的气味吧,只有南京这样的千年古城,才散发着,这种意蕴深远的气味。

紫霞湖

  后来,我工作了,工作之后,因出差去过很多次南京;也在假期带着家人去那些我已很熟悉的景点玩,然后,去新街口一带的大商场买东西。感觉到南京越来越繁华,东西也越来越丰富,但居民的变化依然不大,人们穿着还是不太洋气,街头仍是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当地的都市报也毫无品味,横七竖八地刊载很多市井新闻。也许对于这个城市的居民来说,因为经历得太多,那种生命的常态便很难被打破,也就懒得去改头换面了。

  那时候已经开始写作了,有了书生意气,也有了自命不凡。每次到南京,我就会想,这是苏童、叶兆言和毕飞宇的城市,因为有着他们,南京才不敢让人小觑。比较起南京,我所在的城市蛇栖龟息,所以我格外羡慕南京虎踞龙盘的气象,这种大气而静谧的城市,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

  噢,还忘了一些重要事情——我在皖南小县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年,转来了两个来自南京的学生,他们是一对兄妹,跟随父母来此地下放的。后来几年,我一直跟那南京来的男生对立,我们拉帮结派,占山为王,兵刃相见。他那边一直人多势重,而我总是相对弱小。我们的战争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这对兄妹回南京。现在想起来,之所以南京男孩势力强大,那是因为他有一个漂亮妹妹的缘故。那个南京女孩皮肤白白,大方沉静,留有一根粗黑的大辨子,长长地,一直拖到屁股下面。她的大辫子摆呀摆,那班小屁孩便立场不稳,乱了方寸,卖友求荣子。

  而那根粗黑的大辫子,就是我眼中最初的南京。

  作者:赵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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