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风雨欲来—南京记忆之三
我是在那个最热的夏天进入这个长江边上的火炉的。鼓楼边的青年男女都提着个长柄雨伞在约会,我当时想这是不是一种暗号?钟山风雨欲来,而我独自徘徊。对于这个向往已久的城市,我是不请自来,当时我的胆子和钱袋,只允许在第一次出省的时候,选择了南京这座城市。当然,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正如南京人黄健翔后来发出的声音,我是学校工会组织的一员,我是一名游客。
路边突然窜出几个人,一人逃几人追,然后一人放倒,几人朝倒地者砸大石头啊,真的砸啊!所幸没有砸中头部——于是我更相信,那些拿长柄雨伞的人,他们很可能是去打群架的。今天想来他们的对话最好是这样的——
男的:我是西湖来的,我来还香君姑娘的照片的。
女的:呵,我不要照片,我要的是底片……
那时我借了一只135的相机。南京留给我的初夜印象,粗粒颇粗,有点野气,带着浓重的汗味,甚至有一点点提心吊胆。要知道我来自温柔之乡的杭州,虽然人们会说到杭铁头等强悍的词语,但跟南京一比,我想铁也铁不起来了。
燕子矶的白轧鸡口感甚佳,两块钱半只,当时我的月工资是48元。江风没有吹乱长发,怀古就是一阵吹来的风。在那样一个该凭吊的地址上,我们关心的依然是当下的口味。是的,长江在我的取景框里很小很小。
在一个小饭馆里,我们明明只点了一只砂锅,算钱也只算一只的,却偏上来两只。当时我们已经吃掉了一只,但又上来一只,我们反复说只点了一只,结果遭一顿江北方言的斥责,于是我们只好把吃掉的那只空砂锅放到桌子底下,然后再吃。
热情而又有一点点蛮横。我对南京的好印象是从吃开始的。真的,当年,我才不冲着她的什么历史啊文化啊,我是到此一游者,公费旅游,住双层铺,没有电扇,走到哪里都带着几副扑克,如此而已。
中山陵的太阳还是很厉害的,虽然我们有太阳帽,女人们有遮阳伞。我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陵墓有这么大这么雄伟。或句话说,那些甬道上的松柏就给我好的印象了,然后开始看碑文等,知道有那么多那么多陌生的名字刻在那上面,他们都是烈士。要知道我当时的职业是一名历史老师啊。当然我们还关心,中山先生是不是真的就躺在那里面,因为后来我去北京,是看到了毛主席躺在那里面的。我还是忙着取景,都是一些很大的景啊!
下午到明孝陵的时候,天气突然阴下来了,好像要刻意安排一种萧瑟之气似的,但是我很喜欢那个地方,一是人感到有点阴凉了,风一走,汗就收进去了;二是在荒草丛中走走,好像于我的内心更为贴切了。那是我是一文青,已经开始写诗,但对于那些个地方,我没有写过一首诗。或者说,我写过早就忘了。很多时候,我们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我们做过的事可以忘记,特别是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这同样也是历史的要素,每每当学生提出备课书上没有的东西时,我就对学生说,这个不考,你们把要考的给我记住!当然,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在“灿烂的文化艺术”这一类的章节里讲讲桃花扇,讲得生动处,学生会听得拍案而起的,然后我就收尾,我会说,扯得太远太远了,这些不会考的……
然后铃声就响了,火车就开过来了。从小学课本上就不知读过多少遍的南京长江大桥,是一定要站在脚下的。后来在城里又看到了金陵饭店,我是仰起头来看的,取景还是取不下。最好的就是紫金山天文台了,好像有点远,当时的认路都是靠公交车站牌的。现在想来,一片空白。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去过那个天文台。只是在爬老城墙的时候,看到一辆军用吉普,同事们非常确凿地说,看到了许世友!
1983之后,我又数次去南京,当时我在办杂志,便总是跟打书名号的单位打交道,然而至今想来,我好像一次也没有去过秦淮河。南京的朋友啊,他们总是不带我去我感兴趣的地方。后来在电视上看连战夜游秦淮河,那个热闹啊,我便想,不去也罢不去也罢。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也去夜游了,说不定会一点都没有感觉的。数月前,女儿功课中有一选择题,说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有哪几可种选择的意思,ABCD,我想当然地帮她选了一种,作业发还后,女儿说我选择的那一种是错的。
我不知道错在哪里。
是啊是啊,人生在流汗的季节尽可以去浪游,而到了流泪的时候,则只能独自咀嚼或写写博客了,而到了要断头流血之时,会突然想起那一抹桃红,不是纹在她的胸前,便就是在那把遗失的扇上。当时夏天出远门时必带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伞,一是扇,都谐了散之音。
1983年的南京,散佚在风中的汗味。
前几日南京老克,来电嘱我作一文,题意是——南京是所有书生的梦中情人。其实我的梦中情人绝不止南京一个,但这个金陵女子,总好似一个怨妇,动不动就想跳城墙投长江,尤其是当下苏锡常异常勃起的语境下,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哈哈,这既是不错的情人居住地,也是当下房地产开发的广告语吧。于是便有了此文。
作者:孙昌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