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古城墙—南京记忆之二
姐姐离家早,在南京的一家电子管厂工作,她比我大了十二岁,同属牛。那一年,南京要造长江大桥了,哥哥调到南京对面的浦口。于是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到南京去过暑期。
这是我第一次到南京,也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离开上海。我睁大了一双眼睛,使劲地瞅着南京这座古城里的一切,要看出她和上海有什么不同,要看出南京城边的长江和上海城里的黄浦江究竟有什么差别?
姐姐带着我游玄武湖,泛舟在玄武湖上的那一天,恰逢下了雨,身上都淋湿了,心里却还是望着那一湖的碧水高兴的。游莫愁湖那天就幸运多了,天气好不说,还不热,这在暑假里是很难得的。坐在湖边的茶室里喝茶,姐姐大约看出了我的不耐烦,就给我讲莫愁女的故事。我像所有的男孩一样,不喜欢呆坐着,不喜欢喝带点苦味的茶水,不喜欢听大人们说那些陈谷子碎芝麻的往事,就喜欢动,喜欢爬山,喜欢在草地上打滚。不过姐姐讲起莫愁女的故事,我仍听得津津有味,呆痴痴坐了很久。
但是,南京给我最深刻印象的,还得数巍峨的城墙。汽车进出光华门、中华门这些古城墙的城门时,我总是仰起脸,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看。姐姐问我要去哪儿玩时,我就说到古城墙边玩。她以为我要到古城墙的游乐场所玩,就把我带到有打汽枪、套泥塑、打康乐球的摊点旁,要我尽情地玩,哪知道我一样也不玩,光是昂着脑壳看古城墙。看城墙上的墙碟、枪眼,看深深浅浅的藓苔,看残破碎裂的砖快。下雨那天坐着船游玄武湖,我不划船,只是静静地坐在船上,远远的瞅着南京的古城墙出神。
姐姐问我看什么。
我指指古城墙说,看城墙。
姐姐问我为什么看不够。
我说上海没有。
真的,在我的童年时代,从来没在上海见过城墙。虽然上海有两座城隍庙,一座新城隍庙,一座老城隍庙。但是无论新城、老城,都没见过城墙。摊点稀疏一点的新城隍庙,从来就不曾有过城墙。而好玩得多的老城隍庙,据说是有过城墙的,可那些城墙,也早就拆了。母亲是少女时代跟着外公走进上海滩的,她说外公带着她到老城隍庙玩的年头,老城隍庙就没见过城墙。我细算了算,母亲的少女时代该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也就是说,老城隍庙的城墙,至少拆掉几十年了。
不知为什么,这件事在我心头,一直是个深深的遗憾。后来我找到一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介绍上海历史的书,才知道,老城隍庙的城墙,早在十九世纪就开始拆了。只因为涌进上海滩的人越来越多,外国人把老城北面的李家坟场都圈了下来,建造成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的外滩。进出老城的人太多了,古老的城墙和城门就成了障碍,终于在世纪之交的1900年前后,把老城四边的城门和城墙都拆光了。
据说这是发展的必然。
据说这是上海开埠中的一页。
总之,出生于人民共和国诞生那一年的我,就无缘见到上海的城墙了。
我问过母亲,那么城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母亲“哗啦哗啦”地给我翻开几本《三国演义》的连环画,指着画有城墙的画面说:这就是城墙。我朝着母亲嚷嚷:这是画出来的,我要看真的城墙。母亲愣怔了一下,遂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告诉我:你要看真的城墙,只有稍大一点,带你到南京去看。可见南京城墙,在母亲的心目中也留有印象。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走的地方的越来越多,我看到的古城墙也多起来。但是在我心中,留有最深刻印象的,还是南京的古城墙。
后来我去贵州插队落户,很少回到江南。难得回上海一次,特别珍惜呆在家里的日子,故而足足有二十多年,没有到过南京。直到九十年代调回上海工作,才有机会来到阔别多年的南京。正是改革开放的年代,正是城市建设飞速发展的时期,正是到处在拆旧城、拆旧建筑、老建筑的时期,我内心深处真的担忧,作为历史经久的南京古城墙,是不是还存在?
记得九十年代初怀着故地重游的心情来到南京的时候,姐姐问我:是先去玄武湖还是中山陵?我对她说,先去看看古城墙,还在吗?当姐姐告诉我,南京的古城墙还在,那一座座城楼、城门也还在。你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时,我不由笑了。
重新来到南京的古城墙边,重新看到那一座座城门时,我竟有一股亲切感。是啊,古城墙是历史,古城墙是沧桑岁月的象征。我们终究成熟起来了,不会因为发展,不会因为开发,而把古老的城墙拆掉,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无尽的遗憾。
作者:叶辛



